“抑”关气脉不宜忽


人教版选修教材《中国古代诗歌散文欣赏》的第五单元标目是“散而不乱  气脉中贯”,该单元的教学重点是感受并把握散文的气脉,然后有感情的朗读散文。

备教欧阳修名篇《伶官传序》时发现,教材注“抑本其成败之迹”的“抑”为“或者”不妥,如此解释使“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?抑本其成败之迹,而皆自于人欤?”气脉不畅。

古人作文讲求气脉贯通,所谓“因声求气”“由气而通其意”(张裕钊《与吴至书》)也。我们现在来观照《伶官传序》的气脉。

文章首段开门见山、旗帜高标:“呜呼!盛衰之理,虽曰天命,岂非人事哉!”论断语气斩截,情感强烈:“虽曰天命”为纵,“岂非人事哉”是擒,一纵一擒,突出了“人事”乃“盛衰”的关键。第二段概述庄宗接受遗命、执行遗命而“凯旋”的事例,语势先是平缓,渐呈上扬之势。第三段开首骤然提起的笔调“其意气之盛,可谓壮哉”紧承二段扬势,其后用“泣下沾襟,何其衰也”作比照,扬顿抑挫,气脉由昂扬到低抑,起落有势,开合有致;接着由庄宗从巅峰坠入到谷底的迥异境遇,逼仄出:“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?抑本其成败之迹,而皆自于人欤?”(前句照应篇首“盛衰之理,虽曰天命”,是陪笔;后者呼应“岂非人事哉”,是主意)的推断。第四段用“方其盛也”与“及其衰也”再次作扬、抑对比,推出“夫祸患常积于忽微,而智勇多困于所溺,岂独怜人也哉!”的万千感慨。

按教材注释,“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?抑本其成败之迹,而皆自于人欤?”两句翻译成:“难道是得天下艰难而失天下容易吗?或者推究他成功与失败的事迹,都是由于人事呢?”(人教版配套《教师教学用书》)若此,“抑本其成败之迹,而皆自于人欤?”一句,只是个语气不够肯定的疑问句。该句与前面的反诘“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?”不衔接,因为现代汉语没有“难道是……吗?或者……呢”并连的说法。更重要者,“难道是……吗?或者……呢”中的“或者”使得句组有“选择问”的嫌疑,导致“抑本其成败之迹,而皆自于人欤?”传达的语气较为孱弱,含蕴的情感也很淡薄,与前面“可谓壮哉”“何其衰也”的深沉感叹龃龉,更无法与篇首的论断相回应:“盛衰之理,虽曰天命,岂非人事哉!”一句论断斩截、语气强烈、情感浓烈。二者如此乖戾,在逻辑和语气上都绝不匹配!

审视《伶官传序》的气脉,“抑本其成败之迹,而皆自于人欤”只能是感叹句,才能消除龃龉、化解乖戾,使得文势如江河直下,气脉贯通:“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?”一语,用反诘句式否定“得天下难失天下易”的惯常看法;“抑本其成败之迹,而皆自于人欤!”一句,紧承前者,正面感叹,观点鲜明,语势强撼,与篇首“岂非人事哉”遥相呼应,也与“忧劳可以兴国,逸豫可以亡身”及“夫祸患常积于忽微,而智勇多困于所溺,岂独伶人也哉!”榫合缝严。

此种情况下,“抑”字必须是“无意义的助词”、“欤”字必须作感叹语气词。查阅资料,《辞源》《汉语大字典》《古代汉语字典》“抑”字下都有类似“助词,用在句首,无意”的用法;“欤”字在《辞海》《辞源》《汉语大字典》《汉语大词典》中都有“表示感叹语气”的义项。

然则,“抑本其成败之迹,而皆自于人欤”无疑可作感叹句:“推究他成功与失败的事迹,却都是由于人事啊!”

 如此理解,才能吻合“‘盛衰’二字作线,步步发出感慨,而归本于人事”(林云铭《古文析义》卷十四)的论断,也才与前人“极抑扬顿挫,慷慨激昂”(唐德宜《古文翼》)、“低昂反覆,感慨淋漓”(吴楚才、吴调侯《古文观止》)的高度评价相契合。